七逃人的新鮮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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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祁立峰】

和上次分享的婚宴經驗有些類似，若論起新手爸媽在臉書上太過曝露出自家的孩童照這事，可能又有另一層辯證。你認識一學妹婚後求嗣多年，據聞排卵針黃體素到什麼輸卵管檢查都排過一輪，終於天賜良機一朝得女，就像蘇美那本《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闡述之本體論，原本鮮少於臉書現跡的學妹，開始以每天三篇以上的發文，陳述她從偉大的孕婦以至降生為偉大的嬰兒母親之酸鹼心路歷程，再外掛以數百計的即時照。

當然，你無疑質疑母性本質，尤其在青年世代危及存亡的少子化年代，作為延續生命孵育宇宙的母體，此職幾乎有如當年民族救星、和他那句「生命之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生命」格言般偉大。僅止讚嘆其偉大或歷史長城恐怕都不夠，你也勁搞搞幫學妹在每篇每圖底下按讚，時不時還推一句「超可愛」，「長大後一定是美人胚子」之類的一呼百應酬酢詞。

說起來你算不上審美觀酸訕刻薄的人，但當學妹女兒脫離渾沌雛型的嬰兒期，正式階列兒童後，即便調度形容詞彙數據庫，或以《追憶似水年華》那種超級寫實主義來說，實在都稱不上「可愛」這符號所延異出的河流水草之能指。尤其學妹顯然受到臉友們的激勵，發文貼照的頻率益發爆表無上限，從比讚比耶這類通俗日常照，到各式各樣用餐吃飯睡覺大合輯，還有一些分明有待教育卻誤以為是純真無邪之對話，甚至女兒跌倒撲地時的潰堤號哭，發燒感冒時的痛苦昏睡……都被謄寫上了開誠布公的網路世界，成了每日固定輸出之業配文。

其實你當真無意指摘。一如花樣年華的男女孩貼曬的閃光自拍、出國奢遊或美食名牌，下個階段大夥紛紛成了家，蒂熟葉落，下一代的哀樂歡快成了無可承受之甜蜜負荷。只是就如《寬鬆世代》日劇，當全班家長都向老師要求自家小孩在話劇表演時擔綱主角，劇中小學教師松?桃李抱怨的：「家長都覺得自家孩子最可愛，但客觀來說就是醜的或胖的孩子啊。」

家長們或許取消追蹤了其他家長，但同樣的秀秀圖庫併排登上臉書，對你們這群按讚部隊而言，同一頁螢幕鏡面秀出的可是十幾個同齡年歲孩童各種濛萌餳澀的合輯，是一場癡胖呆傻慧黠可愛立判的軍備競賽啊。

日本女小說家向來對母職體貼甚深，湊佳苗《母性》就在寫兩代母女之愛恨張力；而致鬱女王真梨幸子的《好想她去死》，把新手媽媽之於嬰孩的張力，寫出難以想像的愛憎痛絕。至於蘆澤央《壞事不要來》表面上講兩個彼此依賴的女人奈津子和紗英，只是行到中途無端變調成了本格推理與犯罪。紗英的丈夫先外遇後失蹤，抽絲剝繭到最後，竟然是奈津子下的毒手，且原來這段看似依賴的好友，在敘事詭計隱蔽下，竟還有著另一層更糾結的聯繫。

從反身性來想，你揣想學妹育嬰恐怕是充滿痛苦的，唯有貼出那些照片的一瞬，一切才有意義日式鋼構屋台中。相比下早些年母職才真是何其堅忍與孤獨的志業，在無人知曉的黯淡密室，與所謂的天職與啼哭不休的嬰孩戰鬥。臉書沒滑到底，學妹又更新了張孩子和醜不拉嘰的塗鴉合照，你慌忙按下讚，猶如泳池底無聲翻攪的乳白泡沫，在此一瞬，這讚也顯得意義非凡了。